香槟色超新星上的Tardis

暗地病垃圾制造者。
多余的人。
我的反抗,我的自由,我的激情。

From Past to Present

大概是刀……吧?

OOC严重预警「一个是等了几十亿年·黑化·梅子,一个是基本没啥戏份·好像写崩了·原剧向亚瑟x  毕竟是梅林传奇不是亚瑟王传奇...」

题目取自写这篇的时候我一直在听的一首出自上古卷轴五的配乐,梗的灵感来源为神秘博士.

很容易戳雷.不喜勿喷就好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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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没有时间。物质?早已湮灭。在我的手里,他的肩膀抖动着,嘴角牵出一丝古怪的微笑,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发出老鸹般的笑声。停落在塔顶窗台上的乌鸦像是被笑声所化的利箭刺中一般抽搐了一下,哀嚎着飞入空空荡荡的夜空。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它们不存在。
  
  他等待最后一次日出。蹒跚着,他走出塔楼最顶层的小房间,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下走去——像是脱氧核糖核酸,或是人生。他曾经走上顶峰,他曾经是旭日朝阳,他曾背负着伟大的使命。从古至今最伟大的魔法师,无与伦比的智慧和魔力,无可改变的命运……星运中昭示着一切未来的真理。直到星辰在时间的尽头燃尽。
  
  在古代的诗歌中,星辰代表着永恒。如果一个人出生于满天繁星之下,第一次睁眼,一颗星辰烙入他的瞳孔。他生,他活,他爱,他恨,他成长,然后老去。在最后的最后,当他垂垂老矣,躺在夜晚的沙漠中任凭冷风吹灭胸腔中最后的火种,将那颗星辰再次环入视线,他会发现:星星依旧是星星,在同样的高度上发散着同样的亮光。他死了,而那颗星辰将继续活着。多少代人生了又死了,可是星星还是那颗星星。
  
  星辰是永恒的。他天真地想。就像他曾经天真地认为巨龙是永恒的一样。他又错了。
  
  他总是错。一次又一次。他的一个个过失把亚瑟推入死亡,把魔法推入消湮。
  
  当梅林把亚瑟送入阿瓦隆,他便触摸到了自己命运的轮廓。命运。不可抗拒的命运。令人痛恨入骨却又无法摆脱的命运,像是一只蚂蟥,你伸手想去找盐,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他知道自己将活下去,等待着他的亚瑟归来。没人知道要等待多久,几天,几个月,几年,或是几百年。但是他总会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不是吗?
  
  他的朋友一个个死去,盖乌斯,骑士团,女王格温。他们衰老,然后死去。由他们的老朋友梅林撑着魔杖,用布满沟壑的手撒下最后一捧土。他不想用魔法去给他们刻墓碑上的碑文,尽管他只需要眨眨眼就可以做到。他抱着一块石头在自己位于阿瓦隆湖畔的木屋里用刀去刻他们的名字,刻着刻着他就会哭,哭完就会抱着石碑睡去,醒来继续用酸痛的手拿着刀继续他的工作。
  
  他们都死了,他也没有在王国里再待下去的必要,便和巨龙一起隐居在了森林里。巨龙还是会以长者的口吻和浑厚的嗓音一口一个 “Young Warlock” ,给他讲故事,趴在覆盖着苔藓的石头上和梅林下棋,小心翼翼地用爪尖移动那些小小的棋子。在某些夜晚,梅林会坐在龙的背上在秋天的凉风中翱翔,穿过薄云,看着天空中卡梅洛特的明月和漫天星光。
  
  后来,龙也死了。他死的很安详,卧在一块突出岩壁的平坦的岩石上,把头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覆盖着鳞片的下巴枕在交叠的爪子上。梅林爬上岩石,用手去触摸他的身躯——他是冰凉的,像大理石,光溜溜的、带着纹路的大理石。耳畔的风中仿佛依旧萦绕着他的灵魂。
  
  “Merlin...”像是有人唤道。那声音来自地底,也来自远方,深沉,尾音被风吹散,来自地平线的另一端或是深蓝的天空之上——或是来自他的脑中。在他的脑中,是的:一只蓝色的蝴蝶,破败的龙翼和卡梅洛特红色的旗帜飘摇,城门下是他唯一效忠的王。很久以前,他躺在卡梅洛特的地牢里,听着来自地下的古龙的召唤。那是他的命运开始的地方,但是终点在哪里?
  
  不是这。
  
  梅林躺在死去的龙折起的龙翼下,看着天空从被朝阳染成浅浅的桃红色逐渐渐变为虚无缥缈的天蓝,最后被近乎黑色的深蓝覆盖,透过那深蓝的丝绒上被虫蛀出的破洞,星星的眼睛窥视着他。一整天,他不吃不喝不动一整天,已经过度衰老的身躯却感受不到一丝饥饿或是干渴。我已经死了吗?他不由得向自己发问。也许吧。
  
  这就是永恒,死去之后,尸体不腐,行走在这大地上,心中只有一个魔咒般的信念。
  
  亚瑟,他的王,他最后的希望,唯一一个没有彻底离开他的人。他可以等待,因为终有一天,亚瑟会从阿瓦隆中回归,回到他的身边。而在那之前——他抬起自己因为苍老而有些变形的手,看着上面河道般干涸深邃的纹路——
  
  我即永恒。
  
  “像你们一样。”他轻声呢喃着,星星无动于衷。他露出一个微笑,缓缓地爬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自己因为躺了太久,已经变得僵硬而嘎吱嘎吱乱响的关节,他挥挥手,蓝色的虹膜在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暗淡下去。龙的尸体不见了,只有一尊石制的雕像。一条永远沉睡的龙的雕像,栩栩如生。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最后一条真正的古龙的死带走了很多东西:被封存的秘密,古老的咒语和传说。而梅林,则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个被抛弃的幸存者。
  
  梅林已经走到了塔底,他走出了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外是一片被寸草不生的荒原所包围的湖泊。湖泊的尽头,太阳极不情愿地露出一半,已经命悬一线的太阳,发着过于明亮的红光——它已经衰变成了一颗巨大到令人发指的暗红色光球,一颗红巨星,在清澈的湖水之上投下波动着的一片暗红。它早已吞食了水星和金星,如果不是梅林的魔法迫使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地球早就将被过多的太阳辐射烤成烧焦的面包了。
  
  星星不是永恒的。梅林忘记了自己在多少年前学习的这部分知识,几十亿年前吧?即使是他那能对咒语过目不忘的强大记忆力,也没能支持着他在几十亿年的漫漫岁月中记住所有事。但事实上,他只希望记住四个东西:他自己的名字,亚瑟的名字,剑栏之战前的人生和他的咒语。
  
  太难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曾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可以记住所有事,他和亚瑟的每一次出游,盖乌斯一大一小的蓝眼睛,芙蕾雅,圆桌骑士之间流行的那些没什么营养的小笑话……可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某一个黎明,他在那张铺着嫩绿色床单的床上安眠,停在红色砖瓦屋顶上的鸽子把他从梦中吵醒,他却突然大脑中一片空白。我忘记了什么?他可以模糊的碰触到那缺失,像个孩子急促地舔着自己掉落的牙留下的空荡荡的牙床,但却不知道到底是那颗牙掉了。
  
  寄宿于心中的马蜂突然蜂拥而出,用蜂刺叮着他逐渐加速的心脏。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差点闪到他的腰,然后光着脚书架和书桌之间跑来跑去。冰凉的地板让他痛彻心扉。他发疯般地翻阅自己浩繁的卷轶和细心整理起来的书籍,他贪婪地用目光圈住每一张插图和每一个词语,把翻完的书随手扔在地板上。楼下那个胖胖的女士像是被惊扰了,用力地砸着门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大喊大嚷,却被他完全无视。
  
  一支羽毛从一本图画集里面滑出,落在了梅林的脚边。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指尖拈起那根羽毛,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像是覆盖着蝴蝶翅膀上的磷粉。他想起来了,那天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那固执地、不愿失去哪怕一滴海水的大洋。他笑了,露出银色的、如石英般近乎透明的牙齿,像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傻笑,手里捏着那根羽毛。
  
  那是亚瑟给他的。那个时候,乌瑟王还活着,亚瑟和格温的恋情依旧无法公开。梅林会挎着装满食物和酒水袋子的篮子、扛着野餐布和其他的一些玩意儿跑到卡梅洛特城外的森林里去野餐。他会坐在远处的大树下,看着亚瑟和格温在野餐布上躺下,侧着身子聊天,相视而笑。他也在笑,他可以看到并且深切地感受到亚瑟的快乐——亚瑟的笑容是他所期望看到的一切。有时候,在用餐过后,亚瑟和格温就会手拉着手跑到一些“秘密地点”去冒险,留梅林看着东西。
  
  他们去干什么了?他们去了哪里?梅林从来没有想过要悄悄地跟上去一探究竟。他倒不是怕被发现,尽管他的三脚猫魔法有时候会很不靠谱,但是要愚弄一个皇家傻瓜依旧不费吹灰之力。他坐在大树底下,靠着被自己的体温捂热的树干,闭着眼睛,树荫在他的眼皮上晃动,然后想象亚瑟与格温在野莓丛和小溪间嬉笑的样子。有时候——好吧,他要承认——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有尽到“看管东西”的义务。他经常会想着想着就坠入梦乡,而他自己甚至毫不自知。
  
  “嘿!”
  
  一声大吼像是夏日的惊雷般在梅林的耳畔炸响,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拎起放在身边的剑,紧张兮兮地回身,剑尖直指那个因为阴谋得逞而笑个不停的人。他还没来得及用自己朦胧的睡眼看清楚那团晃动的金色头发属于何方神圣,手里的剑就被另一把长剑轻而易举地打飞到了一边,他的手腕疼得他倒吸了一口两气。他向右一步想去捡那把剑,却被对方用剑拦住了去路,同时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想要趁机谋杀你的王子了吗,梅林?”亚瑟有点贱兮兮地动了动眉毛,替梅林把剑从地上捡了起来,递到了梅林的手里,“来来来,小公主。小心点,握好了你的剑。这是把武器,不是根乡下小孩玩骑士游戏的时候用的小木棍。”
  
  “你不是和格温……”梅林疑惑地问,却被亚瑟摇了摇头打断。
  
  “格温正忙着摘花呢,我真搞不明白这些姑娘是怎么分清每种花的……她非要每种花的每个颜色各来一朵不可。我想着,趁着这个时间,我可以来检查你的“看管”工作做的怎么样……”
  
  “我可没偷懒,陛下——”梅林连忙辩解。
  
  “你当然没偷懒了,梅林。我可都看在眼里——你在安安心心地打盹呢,什么都没办法把你从你的美梦里拽出来,除了撒克逊人的战吼。”亚瑟把剑插回了剑鞘,双手环胸,靠在了一旁是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阳光透过树荫间的空隙在他的脸上投下圆形的光点,照亮了他蓝色的眼睛。他皱了皱眉头,躲开了阳光的骚扰。
  
  “我可真好奇,我这个世界上最嗜睡的小男仆每天在大树底下做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美梦,能让他这么恋恋不舍,连醒都不愿意醒?”
  
  梅林一怔,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逐渐变红,因为它已经变得像火炉一样滚烫了。做了什么梦?他的眼睛有点无措地东看西看,一只飞离树梢的鸟或是一只在树叶背面爬行的蜗牛,他需要点可以转移话题的东西。他已经对亚瑟说了足够多的谎言,他不希望自己再欺骗下去。但是有些事他是绝对不能坦白的,对不对?他嗫嚅着哼哼了几声,不安地吸了吸鼻子,在心中疯狂地希冀着亚瑟感觉换个话题说说,他的脚趾已经因为过度的蜷缩和紧绷而出现了抽筋的前兆。
  
  “得了吧,梅林。你都梦到了些什么啊?瞧你紧张的。”亚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下次再去日升之屋喝酒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要带个小情人回家啦?放心,我不会让盖乌斯发现的。”
  
  “我没有……”梅林继续徒劳地争辩。
  
  “好了好了,其实这不是我过来遛一圈的主要原因。”亚瑟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让梅林大感宽慰。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蓝色的羽毛,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递到了梅林的手里,“瞧瞧我找见了什么?”
  
  “一根羽毛?”梅林惊讶地抬眼看了一眼亚瑟,亚瑟一脸认真。充满傻气的认真。
  
  “对。别告诉我你蠢到连羽毛都不认识了。”
  
  “你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一根羽毛?”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过来,就是为了送给你一根羽毛。”亚瑟耸了耸肩,“你还记得你们那套蠢到透顶的红色宫廷侍从服装吗?下次你可别穿那身了,我连布丁都没法好好吃了。我必须得防止因为看到你而使我不可抑制的大笑,导致布丁卡在我的嗓子里,进而杀死王国的唯一继承人。你可以搞顶宽沿帽,然后别上这根羽毛。其他的衣服嘛……这个你自己搞定吧。”
  
  “就是为了一根羽毛?”
  
  “不,是为了我的眼睛和心智的健康。”
  
  “您喝酒了吗,陛下?”
  
  “给我收好这根羽毛。现在,我要回去陪着格温妮薇尔了。你就在这——在这——好吧,我管你干什么呢。我可从不指望你可以拿起剑像个骑士一样去阻挡撒克逊人为了得到面包、奶酪和布丁而发起的大规模入侵,但是你起码也要赶跑这些见鬼的乌鸦和松鼠吧?拿着你的木棍或者剑或者别的什么,反正在你手里都没什么差别。”
  
  亚瑟一边说一边做着古怪的手势,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涣散。梅林突然笑了起来,削瘦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撼动的断崖。
  
  “你傻笑个什么?”
  
  “您到底喝了多少,陛下?”
  
  “你带了多少?”亚瑟反问。
  
  “别告诉我——”梅林吃惊地张大了嘴。
  
  “那你还问什么?”
  
  梅林目送着亚瑟大摇大摆地走开,甚至对着树枝上栖息着的松鼠大吼大叫。梅林把那支羽毛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最靠里的口袋里,与他温暖的心脏只隔着一层皮肤和薄薄的布料。后来,他真的买了顶浅灰色的宽沿帽,别着那根蓝色的羽毛去了宴席。亚瑟用看怪物的眼神盯了他一整晚,把他拽到走廊里,告诫他可千万别这样干了。
  
  “你看上去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
  
  梅林怀疑亚瑟可能是又喝多了——或者没有。他没留着宽沿帽,但是他一直保留着那支羽毛,因为一些他从不打算对任何人谈起的原因。
  
  那位胖女士还是找办法打开了门——一个烦躁到了极点的女士总是会想出一些好点子——她发现那位平日里有点孤僻但是还算慈祥的老人,像个神经病患者一样坐在地上,地上扔着一地的书和纸张,对着一根羽毛一边笑一边哭,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疯了一样地跑下楼找人帮忙。
  
  那次经历让梅林开始焦虑。也许焦虑分子一直存在,潜伏在水底,直到在那天浮出水面。有些事情他必定会在某一天忘记,而唯一的方法,便是记录:他发疯了一般地写下每一个细节。一开始,只是事件的梳理,但他总嫌不够,便又拓出无数的章节去阐述那些细节。亚瑟和格温的戒指上的花纹,卡梅洛特的胡萝卜和土豆的价钱,他所记得的每一次骑士比武的胜负甚至是马匹的名字……有些他实在想不起来,便会借助水晶的力量去窥视那些曾经的片段,尽管这让他很不舒服。这些记忆从纸张上的文字,变成数据库里的数字,变成光的折射,变成机械脑中的刻痕......
  
  直到今天,他依旧铭记在心。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法让他放手的,就是过去。所以,当阿瓦隆的居民到他的睡梦中来找他,告诉他宇宙与时间的终结的时候,他便瞬间陷入了癫狂。
  
  一切都有终点,星星也会死亡。它们诞生,然后光芒渐盛,进入平稳的中年,然后衰败,吞噬周遭的行星,再一次最终的爆发后熄灭,永远陷入沉寂。这些在梅林几十亿年的生命中已经不再稀奇。但是,阿瓦隆的精灵们告诉他,在不久后的一天,当所有的星星都死去,当宇宙陷入冰凉和沉寂,这个世界会彻底湮灭。
  
  “你不会死,”精灵说,“我们也不会死,阿瓦隆是另外一个世界,它将永存。你的世界会重新诞生,但是随着你所在的宇宙中与阿瓦隆有连接的行星的湮灭,这种连接也将会被永远切断。那个新诞生的世界很有可能将会是独立的。”
  
  “——换句话说,当那天来临之时,永恒之王便永远也回不到你的身边了。而如你所见,这个世界的终结正在向你逼近。如果你还想改变什么,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想办法。”
  
  办法很简单,易如反掌。
  
  梅林坐在湖边,木制的手杖被他插进被湖水浸没了几英寸的淤泥当中。手杖的底端伸出几根粗壮的根须,深深地没入淤泥当中,嫩绿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萌发,成熟,直到它长成一棵足以为梅林遮挡太阳的树。梅林把手放进清澈如液态水晶的湖水中,低声说道:“你们也一直在看吧?最近的奇景在哪里都难得一见。”
  
  “你已经疯了。”精灵的声音在湖面上响起,但是四处看不到他们蓝色的身影。一群懦夫,梅林默默嗤笑着,只会埋头躲藏的懦夫。
  
  “我疯了?”梅林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燃烧了其他所有的行星,只为了保住这一个,因为它是这个宇宙中最后一个与阿瓦隆有关联的行星。你让它燃烧着其他生命的骨骸继续苟延残喘。即使是神也不会如此残忍地消灭世界上的所有生灵,却毫无一丁点的怜悯之心。”
  
  “我不在乎。”
  
  “即使是我们也无法容忍这样的暴行。”
  
  梅林轻笑了几声,有点戏谑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好像透过那波影便可以看到那些精灵的眼睛。“你们的生命比我的要长的多。你们必定知道,这些所谓的生命总有一天会死,就像是在他们之前的所有生命一样。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暴行?我相信你们有更深的领悟。”
  
  精灵们陷入了沉寂。
  
  当星星在他的魔法下爆裂、燃烧为超新星时,他就像是观赏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烟火秀。他不在乎,他真的不在乎,所有的生命:蓝色的海洋被蒸发殆尽,绿色的植被在一瞬间化为灰烬,动物和其他的智慧生物连尖叫的时间都被剥夺。他们融化,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他们死前哽在喉咙中的尖叫全部扎进了梅林的心脏,但那颗遍体鳞伤的心脏却依旧坚定地跳动着——
  
  为了亚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亚瑟。
  
  几十亿年,时间冲刷着他的脑海。时间能磨损一切,腐蚀一切,带走一切。它带走了什么?有时候梅林会质问自己。我所有的感情?我对生活的热情?我的道德底线?我最后的……人性?
  
  搁浅于错误的沙滩上的破船已经腐蚀殆尽,只留下生锈的船锚深埋于泥沙之下。
  
  可是除了亚瑟,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一根箭贯穿了一般的疼痛,五官痛苦地蹩成一团。他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手杖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身向自己建造的高塔走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的光却丝毫没有朝阳应有的透彻和清亮——一只以他人尸体为食的食腐动物怎么会拥有靓丽的羽毛?梅林发现不知何时,只有阴森的古堡、蜘蛛网、和墙角的青苔这些颓圮的事物围绕着他才可以让他心安。
  
  也许,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空荡荡的房间铺满了大理石,墙壁也由大理石堆砌,只在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把石椅。梅林把手杖靠在墙角,蹒跚着走到椅子前,用手撑着扶手,缓缓地回身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浑浊的空气。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个星球的一天,相当于三十二个地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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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林再睁开眼睛,是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年轻、矫健、坚定而又充满活力的脚步声,一双厚底靴子,护甲相摩擦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亚瑟出现在门边的一刹那,梅林差点失声痛哭。亚瑟完全没有变,还是那头耀眼的金发,碧蓝如海洋与天空的分界线的眼睛,那身盔甲和他手中的长剑也仿佛昨日重现。亚瑟直直地插进来,像一柄反射着年轻的阳光的长剑,他抬起手臂,轻抬手腕,剑尖直至梅林的笑容。
  
  “你就是那群精灵所说的毁灭了世界的人?”
  
  亚瑟皱着眉头,剑尖下移,随时准备向前刺出穿透眼前老人的衣物,贯穿他的心脏。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毋庸置疑的憎恨和愤怒。
  
  “对。”梅林微笑着,语气平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亚瑟对于自己敌人的态度有些懊恼,他似乎感到不受重视,便抬高了音量。他太年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抹青春的颜色。他被凝固在了那个还没有被世界污染的年纪,梅林好像可以看到他的灵魂:如秋天的薄云般缥缈,如冰晶般剔透,轻盈如鸿毛。
  
  “为了再见到你……亚瑟。”梅林继续微笑着,他很用力地加重了最后的那个名字。
  
  亚瑟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他又挑了挑手腕,“你居然认识我。你是谁?”
  
  “你是来做什么的?”
  
  “杀了你。”
  
  “为什么?”
  
  “因为精灵告诉我只有杀了你才能拯救阿尔比恩。在古龙的预言中,作为永恒之王,我将在遇到最大的危难时从阿瓦隆中醒来,拯救阿尔比恩。”亚瑟的语气中充满了敌意,这让梅林在失望之余,更多的是惊喜。这说明亚瑟还没有认出他,这使他的计划可以更顺利地进行。
  
  “精灵们是对的……”梅林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了。他撑着石椅的扶手站了起来,向两侧伸起双臂,像是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露出自己的胸膛。他的举动让处在警惕状态的亚瑟快速地后退了半步。
  
  “但是你不仅可以拯救阿尔比恩,你还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你还可以拯救我,他在心中默念,“既然你要杀了我,为什么要知道我是谁?”
  
  “我理应知道我对手的名字。”亚瑟执着地说。
  
  “杀死我还需要这么多条件?”
  
  “当然。”
  
  “好吧。我的名字是……”梅林突然想起了渔人王的眼睛,他坐在石椅上,等待着一个人终结他痛苦的生命,完成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使命。
  
  “我的名字是「渔人王」。”
  
  梅林的身体被剑刺穿的时候,他感受不到痛苦,只能感受到欢愉。激烈到几乎可以撕裂他的欢愉。那把剑的剑身贯穿了他,几乎连剑柄也要没进他松垮的皮肤所包裹的躯体里,他就像是一只被挑在剑尖的野鸡,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袍。
  
  他们靠的很近,几十亿年后,梅林终于可以再一次近距离地看着亚瑟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怎样毁灭了世界吗?”
  
  “我燃烧了所有的恒星和行星还有在其上居住的所有生命,把生命力注入这最后一颗恒星和最后一颗行星,让它们可以拥有更长的寿命。”
  
  “足以支撑到你从阿瓦隆回归的寿命。”
  
  “我就可以再见到你。这个时代已经结束,而属于你的新时代即将到来,而我将成为那个让你真正地成为永恒之王的人。”
  
  梅林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而亚瑟看向他的眼神正在发生变化。梅林抓住剑身,向后退去,鲜血与他的生命力喷涌而出——那个诅咒带给他的生命力可以支撑着他苟延残喘地活一阵子,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着寻求存活下去的机会,直到彻底死去,它们都不会停止对生命的渴求。这挣扎带来的,是甜蜜如糖的剧痛。剧痛使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鲜如此活地活着。梅林踉跄着后退,瘫坐在椅子上,沉重的喘息断断续续,像匹在滚烫的沙地上倒卧不起的老马。
  
  “代表着旧世界的我将赠与你三件礼物,亚瑟·彭德拉贡,乌瑟之子,永恒之王。”
  
  “我给予你治国所需的一切智慧。”
  
  “我以我的魔法给予你祝福:你的肉体与灵魂都将免于厄运、污染和伤害。”
  
  梅林张开左手,他布满沟壑的手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年代久远的金币,被细心擦拭保养的金币在昏暗的房间中却依旧耀眼。他抬了抬手,示意亚瑟拿走它。当亚瑟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的手心时,他克制住了想要将那只手抓住的欲望。他有多久没有感受到阿尔比恩温暖的阳光了?亚瑟警惕地拿走了硬币,在手指尖上旋转着。
  
  “我给予你……一个崭新的世界,陛下。”
  
  当他吐出最后的一个单词的时候,他似乎又回到了几十亿年前。一个天真的小法师跟在他的王身后,每天最烦恼的事情除了刷靴子就是叠被子,要不然就是因为亚瑟总是嫌弃早饭不好吃而掀盘子。为了保护亚瑟,他和女巫战斗,和兰斯洛特一起直面巨大的狮鹫,甚至挑战命运本身。他曾经是一个初到卡梅洛特的少年,背着包裹,行走在城外的小道上,憧憬着马上的骑士们。
  
  “梅林?”亚瑟试探性地唤道。
  
  那个梅林已经被时间杀死了吗?当梅林的手渐渐变得透明时,他想。他正在变得透明,也变得更为年轻。当他看向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溯到了少年时的模样。剧痛已经消失。
  
  “你不可能是梅林!”亚瑟怒吼着。
  
  “我是。”
  
  “梅林不可能像你这样毁灭整个世界!”
  
  “那个梅林不会。”梅林惨然地笑了一下,“但是那个梅林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他早已发誓可以为你而死,然后发誓为你而活。他等了太久,直到一个人类的精神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等待。但是他必须等下去,因为他永生不死,他也必须要等待着你归来。所以他挣扎,他扼杀了一切在漫长的时光中让他痛苦的东西,最终的产物,就是站在你面前的我。这个残破不全的我。”
  
  “而我可以为你燃烧整个世界。”
  
  梅林消失的同时,一颗火流星从不知哪个方向撞向高塔。砖块碎裂,墙壁倒塌。亚瑟手中的硬币像是一只流动着岩浆的龙眼般被点亮,它滚烫得像团火,却紧紧地贴在亚瑟的手心里。寸草不生的大地尖啸着战栗,绿色的植物幼苗破土而出,像铺开的绒布般覆盖了大地。粗壮的藤蔓保护着亚瑟,托举着他穿越碎石和狂风冲破塔顶。
  
  像是一首十四行诗或是交响乐。
  
  深蓝色的天空中,无数的星体正在重新诞生,那些年轻的恒星喷薄出光芒,行星的裂缝里填满了岩浆,行星与行星相互碰撞,直到他们的轨道趋于稳定。地表凝固,出现大气,原始的海洋中孕育出了生物——这一切都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中发生。亚瑟脚下的大地已经一片绿色,阿瓦隆的湖泊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藤蔓将亚瑟轻柔地放在了地面上,任由他在树林间穿行。松鸦在树枝间啼鸣,松鼠敏捷地爬上树干。
  
  越过一道山坡,城堡矗立在远方,红色的旗帜高高飘扬。小道的尽头,卡梅洛特的红袍骑士发出一声惊呼,向亚瑟飞奔而来。亚瑟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自己的仆从梅林有没有跟上,却只看到一根蓝色的羽毛从半空中飘摇而下。
  
  “I Do It For You,Sire.”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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