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色超新星上的Tardis

暗地病垃圾制造者。
多余的人。
我的反抗,我的自由,我的激情。

You've Really Got a Hold on Me.

        [Half The World Away.]
  
  Liam翻了个身。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这个身体的感官已经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他睡得发昏,只想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只精疲力竭的蚂蚁四仰八叉地深陷在蜘蛛黏黏的蛛网上。他做了一个很怪很怪的梦,他成了摇滚明星,代价是Noel再也不和他说话了。在梦里,他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喝酒,盯着天花板上玫瑰花瓣形状的污渍发呆,脑子里全是海绵宝宝和章鱼哥。
  
  海绵宝宝坐在沙滩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和我玩啊!”章鱼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海绵宝宝哭得声嘶力竭。他一边哭一边跑,最后爆炸在了舞台的正中央,那个土豆一样的大脑像是一个足球一样飞旋着飞出太阳系。
  
  和唐人街的烟火一样漂亮。
  
  蜘蛛爬了过来。丝线如吉他琴弦般被拨动,弹奏出静默无声的奇妙和弦。蜘蛛逼近,蚂蚁却只想再翻个身,沉迷于那个奇奇怪怪的梦。蜘蛛伸出毛绒绒的脚,拍了拍蚂蚁光滑的脑瓜,它轻轻地揉着蚂蚁的头,直到那只喋喋不休地唠叨着炸鸡味肥皂和啤酒味香水的蚂蚁变成了一个睡姿诡异的男孩,头顶是浓密的棕发。男孩咕哝了一声,“让我……你给我滚,Noely……”
  
  蜘蛛变本加厉地揉着男孩的头,直到它的手被男孩像是赶走一只蚊子或是蜜蜂一样打掉。它笑了起来,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房间。它的步伐太过自信了,在阳光中闪耀着露珠般亮光的蛛网上被它踏破了个大洞,蜘蛛离开了,蚂蚁还是蚂蚁,但是它掉在了床垫上。等它睁开眼睛,它也同样作为一个叫做Liam·Gallagher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这个世界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Liam下楼,Neol正在做早饭――早午饭――管它的呢,反正不是Liam做就好,他不在乎。噪音从厨房里传出。窗外是个可以让他放声大叫的好天气,阳光中却依旧有一股年轻的雨的气息在徘徊。英伦三岛就是这点不好,再晴朗的天气也有鬼魂在徘徊。有的时候,他真的有点庆幸这附近没有古堡。Neol正背对着他熬着什么东西。
  
  “早上好,老哥。”Liam的音调慵懒得像只活了两千年的埃及猫,他的尾巴如柳枝般摇曳,双臂轻柔地环绕住了Neol的腰,然后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微笑,把下巴放在了Neol的肩膀上。越过肩膀,他看到了一锅红色酱汤中的豆子。一股豆子和番茄的味道,还有啤酒和烟,还有……他哥。他根本形容不出的那种味道。当他闻到这种味道时,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形容词――Neol。
  
  Neol是个形容词吗?不管怎样,他想。这个世界的运行原理就是这么简单:他认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如果他认为不对,就和Neol吵一架;如果Neol也认为不对,那就得斟酌一下了。
  
  “你要干嘛,白痴?”Neol不耐烦地说,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而这让Liam更加的心情愉快。
  
  “我做了个梦。”
  
  “你又梦到什么了?”
  
  “你。”
  
  Liam的语气很认真。他真的很认真。但是每次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像棉花糖一样甜得有点要发腻,尾音会孩子气地上翘――所以他不喜欢变得认真起来。第一,认真挺无聊的;第二,认真会让他显得像个娘娘腔。
  
  “说吧,这次我是怎么死的。”
  
  Neol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都要习惯了。从很久很久以前,还像个小豆子一样的Liam就会蹦蹦跳跳地下楼,抓着他的衣角,说什么:嘿,老哥,我梦见你被喷气机碾碎啦!嘿,老哥,我梦见你被一块炸鸡味香皂噎死啦!嘿,老哥,我梦见你被一辆凯迪拉克撞成稻草人啦!……
  
  可是这个呆瓜居然从来没想过,你要怎么用一辆凯迪拉克把一个大活人撞成一个秃头稻草人?Liam老是对秃头这一点念念不忘,因为他们的老爸就是秃头。自从上了基因遗传这一堂课后,Liam就提心吊胆。可是――这个呆瓜从来没想过仔细问问,毕竟秃头基因是隔代遗传!
  
  Liam沉默了几秒。
  
  “我梦见你不理我了。”
  
  Noel停下了手里的事。他甚至关了火。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混账弟弟。他听得出Liam的语气――有些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儿正在变得不太对头。他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梦见你说你讨厌我。”
  
  “我梦见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再也不想和我说话,再也不想和我住在一起……”
  
  “我梦见你说……”
  
  “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
  
  “我梦见――”像破碎的风琴一样戛然而止。
  
  Liam的声音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他把脸埋在了Neol热乎乎的脖颈旁边,呼吸着炽热的空气。声音哽咽般地从他的嗓子里被生生挤出,闷闷的,发潮,午后阴云不雨的糟糕天气。他的手紧紧地抱着Neol,好像只要放松一下,他的哥哥就会像撒了气的气球一样旋转着飞走,然后又如折断了脊椎骨的风筝般坠落地面。
  
  梦中的场景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他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蹭着Noel,“嗯……我爱你!我爱你,Noely Noely――你怎么说,嗯?给点意见嘛,求求你啦!”Neol的目光却无动于衷地远远投向窗外遥远的某个点,玻璃窗外是宇宙,有着无数的星星,却下着瓢泼大雨。他在看什么?Liam尝试着用Noel的方式,在那个特定角度,向那个远方眺望――一无所得。
  
  “我爱你,给点回应嘛!”Liam继续死缠烂打地摇晃着Neol木偶般的手臂,“你爱我对不对?来来来,我明白,我明白――那回答我个问题好不好?告诉我,你的脑瓜里在想什么?”
  
  Neol机械地转头,不快地盯着Liam,他的声音又粗鲁又冷漠,像是某种机械。
  
  “我真讨厌你。”他说。
  
  下着大雨的宇宙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把Noel空洞的眼神和他所有的白骨照亮,然后把Liam的心脏穿透,串着他战栗的灵魂在玫瑰的尖刺间游走,把他刺得遍体鳞伤。就像是注满一个空空如也的鱼缸,Liam惊恐地看着宇宙被慢慢灌满,水平面逐渐涨过了玻璃窗,直到他的目之所及全都是水。水。水。无尽的海水。浪潮。
  
  玻璃窗逐渐破裂,上面的裂纹像个心形,然后是基督的脸,最后变成了一副墨镜。Liam想把Noel拉开,“我们会淹死的!”Liam大叫。他伸手去拖Noel,使劲地拽着他的衣袖,这一切就像是一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几亿光年般的记忆。Noel依旧盯着他,嫌恶溢满了他的表情。
  
  他们面对面,却好像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他们都无法看到彼此看到的东西,兄弟间的心灵感应被某些东西无情地切断。就像是Noel的目光,他到底在看哪?有什么比他的亲人还重要?有什么比我还重要?!Liam无助地看着他。
  
  “我真讨厌你。”Noel 像钟表中坏掉的布谷鸟一样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我真讨厌你。我真讨厌你。我真讨厌你。我真讨厌你……”
  
  一遍又一遍。星星的火被熄灭了。
  
  海啸般,整个宇宙都涌入了他的肺中,灌入他柔软的胃,如冰冷的铅砣带他下沉。他的神经在融化。窒息。被困于冰层,肌肉无力。他的眼睛逆着光和水流,向站在岸边的哥哥挥手,口中吐出一串起泡,“救救我!”他绝望地哀嚎。
  
  Noel笑了,“你就是个废物,你知道吗?一个垃圾制造机,一个只会惹事的傻逼。”
  
  “没有你我会更好。”
  
  他转身离去,带走了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水的世界。水。水。无尽的海水。浪潮。
  
  眼泪从Liam的眼角流出,滚烫的液体流进了Noel的脖颈,顺着他的胸膛留下泪痕。那眼泪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像条柔软的小蛇般蜿蜒而出,他根本无法抑制。这太糟了,他想。但有些东西只是无法被任何人控制。他只能越埋越深,像只把头埋进沙漠的鸵鸟,他紧闭双眼。
  
  水。水。无尽的海水。浪潮。
  
  Noel惊慌失措。他可以应对得了大吼大叫的弟弟,在客厅里撒酒疯的弟弟,讨价还价的弟弟,无理扯三分的弟弟,甚至是像只布偶猫一样软绵绵地撒娇的弟弟……但是,现在?他一动不动,任由水滴掠过自己的皮肤让他发痒。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蠢货?”
  
  他抬起左手,放在了Liam微微颤抖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然后轻轻地放在上面,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来自Liam温暖的体温。他真的像只小猫,因为打雷而钻进窗帘下瑟瑟发抖。
  
  “我总是会想着你的啊……”他侧着头安慰道。
  
  “永远?”Liam抬起头,看着Noel的眼睛。Liam的眼睛漂亮得像个天使,现在蒙着一层湖蓝色酸奶般的水汽。他可怜兮兮地抽泣着。
  
  “当然,我向你发誓――”
  
  “Even if you're half the world away.”
  
  -
  
  [Champagne Supernova.]
  
  Liam从酒的余韵中醒来,他觉得自己有点日夜颠倒。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了奇怪的人,他甚至梦到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比如……Liam扶着墙站起身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海军蓝色的窗帘,被雨迹染得脏兮兮的窗外是空荡荡的夜空。他记得自己梦中看到了什么――星星,还有月亮――人类从古至今最大的梦幻,而真实的天空就像是一块没有褶皱的蓝色天鹅绒布,除了太阳一无所有。
  
  为什么总有一些人幻想着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星星”和“月亮”呢?Liam不想去想这个问题。他正在纠结着一件事情。重要。非常重要。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重要。
  
  手机被他在掌间玩弄着。屏幕上布满了他的指纹,银色的汗迹,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他不时打开看一眼屏保上显示的时间,然后犹豫一会,把屏幕再次关掉。他想抽根烟之类的,烟可以帮助他思考。或者姜黄粉、蜂蜜和醋的混合物,又好喝又包治百病。或者砸墙,那也可以。看会儿电视?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电视节目就是海绵宝宝。但是那真是个可悲的动画片,不是吗?
  
  他真希望自己没找到Neol的电话号码。
  
  或者没做那些该死的梦。那也可以。
  
  但是木已成舟,无人能改,是不?这就像是冲着一个瞎子大喊:嘿,看着点车啊,老兄!然后把定时炸弹扔到患帕金森的色盲面前,让他拿着一把牙医用的老虎钳去剪红线绿线中的一根。他们做得到吗?答案明显得像是肿胀的大拇指。
  
  打吗?那个电话就在那里。躺着。一动不动。没有生命,从不呼吸。黑底白字,在黑暗中有点晃眼。是不是有汗滴停滞在他的太阳穴上?像是迟来的雨水,只能让庄稼发黑腐烂。有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胸腔中,像是第二颗心脏般跳动。非洲手鼓夏雷般在手指尖上轰响。
  
  打。那个声音说。当然要打。但是你不能用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不?他根本都不会看一眼,他会随手挂掉。最糟的――也许他会把自己的手机扔到浴室地板上,然后用一把羊角锤砸个粉碎,干脆利落地换个手机号。你要找谁借手机?现在是凌晨两点钟,而他们肯定要问你为什么要借。当然,像平时一样,你可以含混过去,或是说谎。但是――想在这个屎一样的二十一世纪里试试公共电话亭吗?
  
  你还记得梦里的星星吗?那个声音继续说。它们的光像什么?柔和又模糊。醉醺醺的光线――所有的星辰都在白天纵情狂饮,然后在夜晚和湖泊中宿醉。嘿,你想不想住在天空上?当个太空人,学会像粉色的猴子鸟一样叽叽喳喳地飞行,伸展着香蕉形的街摊报纸羽翼。
  
  Liam正试图摇摇晃晃地穿上外套和运动鞋。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被浸在巧克力般夜色中的庭院,然后到了大街上。街灯昏黄,在地上投下香槟金色的圆形。他抬起头看着夜空,试图想象一下如果那里有星星会是什么样。但是他失败了,因为他对这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
  
  你个傻逼。那个声音真的很熟悉。你以为你想看到就可以看到了?仰着脖子好像嘴唇被鱼钩钩住的鳟鱼。你不是梵高。除非你用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什么,你连他割的是哪只耳朵都不知道?噢,我的老天爷啊,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电话亭近在眼前。Liam加快了脚步。那是个红色的大盒子。他一进去就摔上了门。这是个投币的机器――它有多大了?脏兮兮的玻璃好像有几十年没有擦洗,只有更多的来自湿漉漉的雨伞的泥点拜访它。泥点最喜欢喋喋不休,它们的声音跟它们的身体一样黏黏糊糊。Liam掏出了手机,打开通讯录,那个号码像独轮车一样在他的心中滚动,他很本不需要看。那个号码是白噪音,是背景声,是演出时大屏幕上方的滚动条。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膨胀,双肩耸起。
  
  他拿起话筒,拨号,嘟嘟声悠长地响起。
  
  “噢,我这个蠢蛋……”他突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要跟Noel说些什么。如何开口?想想这个问题,如何开口?嘟嘟声突然戛然而止。
  
  “喂?”Noel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电话是种很神奇的东西。每次Liam试图去想象电话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的眼前都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一个管道,通向未知的远方――在那个远方没有尽头。Noel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黑咖啡般弥漫了整个空间。Liam的手紧紧抓住话筒,顺着墙壁,他瘫坐下来,脸上是傻瓜般的笑容,喉结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有人吗?”Noel又问了一句。就在耳边,就在耳边,就在耳边!Liam抱着话筒,把它放在因为狂喜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之上。
  
  “晚上好。”Liam小心翼翼地说。他抑制着自己的气息,腹部深深地瘪进去,像是牛皮纸袋。
  
  他认出我了吧,Liam想。因为Noel没再说一句话,但他也没有挂掉。只是静静的空虚。他又开始想象电话机:无尽的黑色虚空。声音被抽离,电流声呲呲喇喇地通过他的耳膜。
  
  “有事吗?”几秒后,Noel用一种疲倦到了极点的声音问道。
  
  三个字,像萤火虫一样纠缠着他。
  
  我有事吗?
  
  Liam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枚硬币,小心地投进了机器里。他需要买来更多的时间来思考。
  
  我应该说什么?他知道Noel正在一次巡演的路上,正在这个星球的另一端拿着手机。他身边有谁?有谁依旧无比幸运地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我是否与他正好相对,双脚相抵?Liam想了想,也许他可以问问他哥的巡演之行怎么样。这是个不好不坏的点子 ,不尴不尬,但也没什么营养,就像是和他老妈的寒暄一样:“你吃饭了没?”他回答:“不,我没吃。一肚子啤酒。你呢?”
  
  我应该说什么?他无法以谈论天气作为第一句话。食物?无聊至极。衣服?他们难道是闺蜜小姐妹吗?他的脑子里现在飘满了星星。星星和梦。Liam想了想,也许他可以告诉他哥他梦到了什么。这是个糟糕透顶的点子,因为这太矫情了。他可不能让对方认为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一个月四周半都一直在想他。虽然这是事实,但这是和长了痔疮一样的个人隐私。
  
  他一边思考,一边再次投了一个硬币进去。真的是个奇迹――Noel居然依旧没有挂掉电话,但他也没说任何别的。他还在吗?也许。
  
  我应该说些什么?
  
  “嘿,老哥,咱们吵一架好吗?”
  
  “嘿,老哥,你还想去南极洲吗?”
  
  “嗯……我们可以带棒球拍啊!”
  
  “我可以在你身后十码处讨好你……”
  
  “想不想像以前一样去巴黎买袜子?”
  
  “嘿,老哥,你还想当太空人吗?”
  
  “嘿,老哥,巡演进行得怎么样?”
  
  “嗯……我就是问问你们那里的天气好不好。”
  
  “还记得咱俩穿了一样的皮衣那次吗?你现在穿着什么?我真的好想知道……”
  
  “事实上……嗯……你想我吗,Noely?”
  
  …………
  
  一枚又一枚的硬币滚进了那张金属的嘴。
  
  Liam低声地清了清嗓子。
  
  他张口,千言万语在一瞬间聚合为一:
  
  “没事。”
  
  又轻率又枯燥又干瘪又无聊。
  
  Noel没有挂。Liam依旧在倾听。就像是二战期间围坐在厨房桌子旁收听收音机的小孩子。
  
  最后一枚硬币已经投入了机器。他的兜里已经空空如也,就像是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这个世界缺了点什么。星星吗?也许吧。当你抬起头,你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可以指引你方向的东西。即使是冷光也好,但是没有一丝光线。如果那里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会感到不习惯?为什么会感到空洞?为什么会感到遗憾?为什么面对着夜空揉揉眼睛,仿佛看到有光点闪烁?为什么有些人看得到,有些人却看不到?
  
  最糟的是,你曾经拥有。
  
  时间正在流逝,精准的倒计时。
  
  你为什么不说句什么?说句什么!
  
  五。
  
  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四。
  
  我就是想你了不行吗?
  
  三。
  
  我就是梦见你了不行吗?
  
  二。
  
  你会原谅我吗?
  
  一。

  或者你从没怨过我,因为我不值得你怨?
  
  零。
  
  电话挂断。
  
  抬头,傻鸟。那个声音像是诡异的幽灵一样回到了Liam的耳畔。先别理什么土豆、洋葱、西红柿了,把猴子鸟和秃头稻草人也暂时放一放。顺着那个蔚蓝色的弧线,无尽延伸的圆和火烈鸟组成的等腰三角形――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Liam抬起头。他不知是哭是笑。他看到了什么?夜空之上,是五彩斑斓的绚烂星海。
  
  恭喜你。那个声音似乎还吹了声口哨。从现在起你就是梵高了。现在,你像他一样绝望了。
  
  一颗香槟色超新星正在炽热燃烧。
  
  -
  
  [Don't Go Away.]
  
  Liam舒展了一下因为过度蜷缩而开始僵硬的四肢,舔了舔自己的右前爪,胡噜了两把自己的耳朵。他希望自己可以在某个星球上走一走,生活在稳定的大气之下,地心引力把他牢牢束缚在地面,而不是像氢气球一样在金属墙壁之间左摇右晃、东撞西撞,而且还要任人摆布。
  
  他做了个怪梦――好吧,是一连串的怪梦。梦中梦。梦中梦。他有点怀疑现在所在地点的真实性,便嚼了嚼自己的胡子:不能再真实了。
  
  他不知道Neol去了哪里,他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看到那只愚蠢的两脚兽了,这让他有点不安。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笼子铁板上切割出的鱼鳞状缝隙,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机械的气味,机油润滑着齿轮和传动杠杆。那个垃圾桶一样形状的机器人把笼门打开,让他可以有一定的自由。他不能穿着宇航服在太空中遨游,但是他可以在这架飞船上随意乱逛。
  
  他迈着自信得过了头的步伐踏出笼门,用半是同情半是厌恶的眼神瞟了一眼那个傻呆呆的机器人,便走到了他的“小天地”。鱼罐头、水和牛奶,他伸出舌头,用舌尖卷起乳白色的液体。水面被不停地搅动起来,发出带着弧度的响声。他今天没什么食欲――已经离开稳靠的大地将近半年了,他丝毫没有适应这种生活,而是感觉越来越糟糕。他不由自主地把厕所里所有的卫生纸都撕成了雪花般的小片片,然后扯烂了Noel的彩虹色针织长围巾,毛线见鬼地缠在了他的牙上。
  
  他有点想家了。想念滚来滚去的足球和柔软的草地;想念略带忧郁的阳光;想念墙头上反射着灿烂光芒的破碎的玻璃片;想念月季花和大朵的雏菊;想念水波发绿的池塘和银色鳞片的游鱼……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他不确定Neol还记不记得,但是那个家伙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了,就好像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不会说话的猫一样。Liam有点害怕,他不愿意去确认这个事实:Noel听不到他说话了,还是他不愿听了?
  
  都是一样的糟糕。
  
  吸尘器在他的身后开始轰鸣,他的毛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他穿上软塌塌地放在角落里的靴子,直起身体,戴上腰带和宽沿牛仔帽,发现自己找不到佩剑了,便决定去驾驶室找Noel。毕竟,Noel才是那个收拾东西的家伙不是吗?
  
  一开始想成为一颗彗星的是Liam。他向往着天空,那个时候Noel还是个年轻人,最大的愿望是双脚脱离地球,在宇宙中飞行一去不返。在哈雷彗星再次经过地球的时候,Liam和他一起站在街边,Liam像个西部牛仔一样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玩具转轮手枪,指着那从天边划过的彗星,抖了抖白色的胡须,大声说道:“嘿!当颗星星好不好?我们放荡不羁,而且是最耀眼的!”
  
  Liam甚至给Noel搞来了一艘飞船,是流畅的水滴形,风格有点浮夸,但有着最出色的引擎,各类功能齐全。它的金属外壳像被阳光照亮的土卫二一样白得刺眼,像是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当引擎启动,它的身后会喷射出液态氧气般淡蓝色的光带。这艘飞船的上一任主人把它命名为“The Rain”,得名于它雨滴般的形状。而当Liam把这艘飞船拉回后院的草坪上的时候,它的侧面喷涂已经被Liam改成了:“Oasis”。
  
  “这艘船叫绿洲,”Liam叉着腰,自豪得连胡须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它从此以后就是咱俩的啦!它可以像疯马一样载着我们穿越宇宙!瞧,我是这么想的:我当船长,你当大副。”
  
  “你个蠢货,你知道怎么开飞船吗?不是我讽刺你,但是你知道什么叫柯伊伯带吗?我不觉得以你用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可以搞懂如何看星际地图之类的玩意儿。”Noel挑了挑眉毛,“如果你还想开这艘飞船――我来掌舵,你随意。”
  
  Liam妥协了,他的尾巴落在地上轻轻地刮扫着落叶,耳朵软软地下垂。他的确不知道什么叫柯伊伯带。事实上,直到现在,光是太阳系七大行星他都数不太全:地球,火星,水星,海王星,北极星,冥王星和……和什么来着。真糟糕,他又给忘了。是月亮还是太阳来着?
  
  Noel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头顶的毛都弄乱了,但是这依旧让他心情大好。他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满意足地洗了把脸,对着光洁如新的飞船外壳观赏自己灵巧的胡子和尾巴。我真帅,他想,又捋了捋头毛。这让他心情更好了。
  
  Noel真的变了,你懂我的意思吗?Liam不记得上次他摸自己的头是什么时候了。他越来越多地对自己表示……厌恶。无法忍受。也许是因为Liam撕了他最喜欢的床单或是砸了他最喜欢的陶瓷花盆,也许是因为在刚洗完的衣服上蹭了一堆棕色的猫毛,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在忽视自己,而Liam所做的一切就是希望可以把他的注意力拽回到自己的身边,哪怕看一眼都好。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猫。”这是十几年前Noel对他的评价,而直到今天他还记忆犹新。
  
  其实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不是吗?
  
  都没了。
  
  他穿过复杂的走廊,靴子跟踏在金属网架起的地板上发出惹人注目的响声。走廊的墙壁光滑得可以当镜面,他只要一偏头就可以看到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自己。飞船的系统显示Noel不在驾驶室里,他在种植园里不知在搞什么名堂。Liam穿过一道气封门,又温暖又潮湿、弥漫着一股闷热气息的空气就把他湿漉漉的鼻尖包裹住,在这种地方,他总有点喘不过起来。他用纯白的小爪拨开宽大的绿叶和沾满细小水珠的枝条,发现Noel在用一个绿色的水壶给西红柿浇水。
  
  “Noely!”Liam四爪并用地飞跑上去,跳进了种植西红柿的金属盒里。他在Noel的面前挥舞着两只小爪,“你看到我的剑了么,嗯?而且你还没有对我的新靴子作出任何评价呢!”
  
  “我没时间搭理你,别在这捣乱,做你该做的事去。”Noel不耐烦地用一把小铲子把Liam扒拉到了一边,Liam差点在粘糊糊的泥地上摔了个大马趴,他心疼地看了看自己柔顺的毛发。
  
  “可是我这事很重要!事实上,我还对这艘飞船有个新想法……”
  
  “好好好,我知道了,有只蚊子被卷进了黑洞里。等我干完活再说好吗?”
  
  “可是Noel……”
  
  “该死的!”Noel提高了音量,他要不停地把Liam从培育箱上抱下来,这让他很烦,“听着,Liam,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不好吗?”
  
  “每次我想跟你说点什么,你都他妈的忽视我!你都多久没跟我好好说句话了!”Liam怒了,他灰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像个大鸡蛋,两只爪子在空中疯狂挥舞,像是要赶走某种并不存在的飞虫,“你哪来那么多事要做!给西红柿浇个水比我还重要吗?连胡萝卜秧都比我重要?!”
  
  “我没有忽视你,真他妈的见鬼――你一天到晚除了无理取闹还干什么正经事了?!”Noel有点愠怒地看着他,“所有事不都是我在做。你除了伸个懒腰,招猫逗狗,还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和我说说话!去他妈的西红柿吧!”Liam愤怒地大叫着,他挥舞着四肢和皮鞭一般痉挛的尾巴跳到了一堆西红柿的中间。他的爪子灵活自如地出击,把高处尚未发育完全的青红色果实打得稀烂,低处的小西红柿则被他踩成一团红色的烂泥,黏在了他的皮毛上。
  
  “听着,你给我滚!”Noel冲他大吼。
  
  “你让我滚蛋,嗯?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滚蛋?去你妈的土豆、西红柿和胡萝卜秧!去你妈的Noel·Fucking·Gallagher!”Liam跳到了一边的一个金属支架上,躲开了朝他砸下来的园艺铲。
  
  Noel愤怒地看了Liam一眼,把水壶往地上一扔,转头就走。只剩下Liam在支架上弓着背冲他的背影怒吼:“是啊!走吧!你他妈的走吧!永远都别谈他妈的任何东西!有种别回来!”
  
  Noel真的没回来。
  
  Liam坐在眩窗旁,尾巴毫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一架侧面漆着“高飞鸟”的小飞船从船侧脱离,拖着白色的轨迹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就像一颗流星。他默默地看着轨迹慢慢消散,银色的光点如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般慢慢飘散。
  
  他把一只爪子按在了眩窗上,覆盖着已经半消散的轨迹,好像这样就可以挽回一切。
  
  几周后,Liam降落在了一个五级星球上。他费力地把这艘飞船侧面的字涂掉,这对他来说真的是个高难度动作。他要站在高高的金属梯子上用嘴叼住油漆刷子在上面抹来抹去,而那些油漆总是会溅在他的毛上,这让他需要花上几个小时去咬碎自己被粘成块状的毛。他想起十几年前他是如何困难地把“绿洲”两个大字刷上去,但他很兴奋,他满怀热情,他完全感受不到劳累。那时,他认为这个名字和Noel·Gallagher将会陪伴他直到时间和宇宙的尽头。
  
  面对着一片空白,他又提了一大桶黑色的油漆,沉思着应该在上面写些什么。
  
  “Beady Eye”划着蓝色弧线与“高飞鸟”飞往了相反的方向。他们都没有向后回看。
  
  Liam坐在驾驶台旁的转椅上,哼着一首歌,用爪子不动声色地打着乐点。这是Noel写的歌,他在扒吉他和写歌方面的确有神赐般的天赋。
  
   Don't Go Away...
  
  -
  
  [Remembrance.]
  
  在一个梦里可以穿插多少个梦?
  
  多年后,Liam·Gallagher坐在结冰的泰晤士河畔,忆起他的哥哥Noel·Gallagher带着网球拍和他一起穿越南极洲。他们都穿着品味糟糕的运动鞋,戴着有金黄色穗子作装饰的土耳其毡帽,腰里别着因纽特人用来砍冰和雪块的骨刀。他们的每一个脚印都会被绿色的垫状草填满。Liam丢了他的骨刀,他们只能在一道裂缝旁造起一座歪歪扭扭的冰屋,像羊圈里的羊一样挤在一起。被水浸湿的毛皮发出湿漉漉的膻味。Liam伸出头去,一群狼在嚎叫着迎接永恒的春天。
  
  现在呢?他们都老了。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然后像鸟一样离巢而去。留下几只羽毛稀疏的老家伙,戴着老花镜看说明书,为自己的风湿、冠心病和高血压长唉短叹,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喉癌或者肺炎被结果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
  
  Liam戴上老花镜,喝着橙汁,阅读周日报纸上的讣告,同时代的人们的名字在讣告栏上一个个滑过,有些人会被黑体大字放在头版,有些人则不会。有些人的名字甚至不会出现。他们生,然后活着,然后死,然后被遗忘。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怎么办?
  
  Liam问过Noel这个问题,但他被无视了。那大概是个坐在房车里的下午,Noel打算看一部电影,但是Liam更想要找人聊聊天,或者去酒吧里转一圈,或者在大街上晃悠晃悠……之类的。他更喜欢活出自己的故事,而不是看那些假惺惺的、放在电视上的玩意儿,它们华而不实。
  
  有时候他还是会想这个问题。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很少去思考,只靠本能反应、情绪波动和激素分泌活着。而当他老了,他不得不面对自己除了思考以外干不了任何事的事实。他必须得思考,因为他无事可做。思考让他烦躁,但是瘫在红色沙发椅里无所事事更糟糕。又是某一个下午,又是一个陨落的战友,那条讣告刷满了蓝鸟,所有人都在发“R.I.P”之类的东西。
  
  那个问题又回到了他的脑中,这次它是唯一一只鸟儿,孤零零地高飞于八英里之上混浊一片的云层间,身边围绕着紫棕色的一轮光晕。
  
  像是苏打饼干上的一粒胡椒。
  
  事实上——Liam突然发现——在他心中,这个世界上真的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他们所需的一切,也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在舞台上的时候,我只想要他(Liam)。在一段吉他solo或别的间歇的时候,当他把目光投向我,我也转向他,我们就那样注视着彼此。我不是在忽视乐队的其他成员,但是在那种时刻,世界上就只有我和他。当他转过身来,朝我说:‘你为此疯狂吗?’我会回他:‘那是必须的,你个傻逼。’就是这么回事。”
  
                       ——Noel于1997年接受的采访.
  
  Liam在家中中醒来,这是一个腰酸背痛的清晨,天蒙蒙亮——自从他上了年纪,就不再那么需要睡眠了。房子中一片寂静,窗外没有传来狗叫或是鸟儿的啼鸣,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从床上搬下来,钟表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工作了,他的手机也是这样:时间凝固,没有信号。
  
  一杯橙汁,烤面包片,没有报纸。房间太过昏暗,电灯开关失去了作用,所以他拉开窗帘,却发现窗外也是几乎同样的黑暗。灰色的天空被均匀地涂抹,空气中好像弥漫着灰蓝色的雾霭,树枝沉甸甸地一动不动,空气凝固,就像是风暴前的低气压,但是却干燥得可以炸裂出火花。太阳在哪?他看不到,只在天边有一抹青色。
  
  他穿上厚厚的风衣以抵御寒冷,竖起领子,拿起拐杖,慢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在下楼梯时,他不得不斜着身子,先下一只脚,然后放拐棍,最后把另一只脚也放在那阶台阶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慢跑者、没有遛狗的人。天空中没有飞鸟,没有松鼠在树枝间偷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因为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直到他注意到自己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拖沓的脚步声,拐棍踏在石板路上铮铮有声。
  
  报刊亭开着窗户,但是没有人。几十份报纸被摊开,放在前面的架子上,像是停尸房陈列的死尸。所有的房子都熄着灯,黑洞洞的窗户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阿尔戈斯的无数只眼睛。Liam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他一边走一边止不住地思考:他忘记了一些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泰晤士河边的,好像就花了他几分钟,或是几个月,或是好几年。依旧是冬天,繁华的都市中没有一个人。汽车堵塞了街道,驾驶座上空空如也。露天咖啡店的仿意大利式圆桌上放着尚温的咖啡,还有半杯葡萄汁剩余的玻璃杯的边沿上有淡淡的玫瑰色唇印,餐厅后厨的火没有被关掉,一切井井有条。
  
  他路过一家唱片店,留声机上缓慢旋转着一张黑胶,却只能传出粗砺的爆豆声。所有的陈列架上都摆满了唱片,封套却无一例外都是黑色。纯黑,没有任何图片或文字。他拿起几张放在留声机里,它们都空空如也,没有刻录任何东西。
  
  他坐在泰晤士河岸的一条长椅上,望着结了冰的河面。河面结的冰很少是完美的,它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瑕疵:被冻结的气泡,露出弯曲的半个鱼头的冰雕或是漂浮的垃圾。但这冰面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光滑平面,呈现一种深邃的钢蓝色,反射着磨砂玻璃珠一样毛茸茸的高光。他眨了眨眼睛,冰面和桥和小路还有整座城市便都被平整的雪地覆盖,也是毫无缺陷的纯白。
  
  他忆起南极洲,网球拍,骨刀,被抛弃的捕鲸船和被卡住左前爪的北极狐。他忆起自己的哥哥Neol·Gallagher,还有他们的人生。他突然想给Neol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信号。天空中飘过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但是空气依旧如凝胶般几乎不会流动。他把重心放在拐棍上,弓着腰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硬的关节,回家。
  
  他又路过了报刊亭,然后想起一则讣告。
  
  他回到了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手枪,上膛,然后躺在床上,手枪则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口之上,随着如海浪般的波动上下起伏。
  
  面对着他的是他的唱片收藏柜,所有的唱片封套也都是纯黑色,收藏柜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鱼缸,里面只有大半缸藻绿色的水,被白色的小灯照得透亮。里面没有鱼。他记得Noel也养过宠物鱼,一玻璃缸像宠物鱼,他还挺喜欢那玩意儿的,虽然它们又傻又健忘。
  
  这个死掉的世界上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年轻的时候,他认为自己不会像前人一样做愚蠢可笑的事;他认为自己不会长大,不会成为一个人模狗样的成年人;他认为自己永生不死,永垂不朽。只要他想着自己不要长大,他就永远都是个孩子,他就永远都拥有粉色猴子鸟和蓝色葡萄藤。但是直到他真的有时间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跨过了某条界限,成了一个老年人,蓝眼睛饱经风霜。
  
  他妈的,我什么时候这么老了?
  
  扣动扳机。
  
  「在摇滚明星Noel·Gallagher因癌症去世的五年后,他的弟弟、著名摇滚乐队“绿洲”的前主唱Liam·Gallagher于当地时间九点钟被发现于家中开枪自杀,时年68岁。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有他患上精神疾病的消息传出。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此之前,Liam已经长期抑郁,不与任何人进行交流,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留下了一份遗书,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I'm all alone in this fucking cruel world.」
  
  -
  
  [King Of Pain.]
  
  “你认识他吧?”博士指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对他的“临时同伴”说。
  
  I know far too well.
  
  Noel·Gallagher蹲下身来,看着他可怜的弟弟。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告诉自己。但是没必要到这个程度。他别过头去不再看。
  
  Liam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还散落着酒瓶子――三岁小孩都知道他一晚上都在干什么。他醉倒了,最有可能是这样,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连泥石流的轰响都无法把他吵醒。然后那个该死的“Dream Crab”就像一块变成化石的黑色口香糖一样黏在了他的脸上,那个恶心的黑色面具还在慢慢地蠕动着,像是在暗暗呼吸。
  
  “它叫‘Dream Crab’,一种食肉——事实上是吃你的脑子——的外星生物。它可以释放一种心电场,改变人的知觉,引导他们进入睡眠状态,让他们做梦,与此同时融化掉他们的大脑。”博士快速地介绍着这个怪玩意儿,配合着灵巧的手势,“你喝过椰子汁吗?就像那样。Dream Crab把一根吸管插进他的大脑,然后吸他的脑浆。”
  
  “你没必要说这么多。”Neol皱了皱眉头,他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Liam的手腕,“你遇到过这些该死的“Dream Crap”吗?你得帮我救他。”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博士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笑容,他的眉毛夸张地上翘,眼睛有些阴险地眯了起来。这的确是他来这里的原因。这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有多重要?就像是潘多拉那次一样重要。要知道,那次自爆的Tardis可是“差点”把整个宇宙都炸毁了。
  
  “好吧,上次我碰到这个玩意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圣诞节。我的确知道要怎么救他,但是我会需要你的一点点协助。Dream Crab会在它们的宿主之间形成梦境连接,也就是:共享梦境。而你和他沟通的唯一方法有点……怎么说呢?比较的「富有挑战性」。”
  
  博士打住话头,转身推开了Tardis的门,从控制台下面拿出了一个覆盖着黑布的玻璃罐子,稳稳地放在了书桌上,冲Neol眨了眨眼睛。
  
  “唯一的方法——你也被它寄生。”
  
  “什么?!”Neol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听起来挺不可思议,但是,的确,你必须要被它寄生。”博士确凿无疑地点了下头,“这样你们就会分享同一个梦境。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进到里面去,找到你弟弟,说服他这一切都是梦,然后你们两个就可以拿着Mary·Poppins的粉色长柄雨伞,携手并肩回到现实世界。”
  
  “这话可说得真轻省。”Noel的语气带着点讽刺意味,“你直说让我去自杀好了。”
  
  “嘿,听着,我知道你讨厌你弟弟……”
  
  “到此为止吧,唠唠叨叨的魔术师。直入话题——那我到底要怎样被它寄生?”
  
  博士惊讶地看了一眼Neol,然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冷静,“好吧,首先,这群东西又聋又瞎,它们甚至连鼻子都没长,所以别想着问它们你奶奶的派是什么味道。在传说中,You think about a Dream Crab,A Dream Crab is coming for you.它可以在附近的思维里侦测到自己的形象。所以你只需要盯着它,直到它在你的脑海中像条五彩斑斓的小热带鱼一样鲜活……”
  
  说着,博士揭开了罩在罐子上的布。在浑浊的灰绿色溶液里浸泡着一只抱脸虫一样的怪物,后背上覆盖着青黑色的甲壳,有六条钳子般的长爪——正是这些爪子牢牢地扒住了Liam的脸。牢牢地盯住,记下它的样子,好吧……Neol想。
  
  “记住,在那里:你什么都不要相信。你必须记住那是一个梦,你不能陷在里面……”
  
  那只怪物突然开始猛烈地挥舞它的爪子,搅动着罐子里的液体,直到罐子向前一歪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怪物一跃而起——
  
  夜幕降临。
  
  一个牛皮纸袋糊成的破旧的古堡,外观类似于埃及方尖碑,却高入云端,在灰暗的云层背后,金子包裹的碑顶被淡淡的金色光环围绕着。它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向四周望去,除了黑色的迷雾,就是没有尽头的地平线。Noel站在唯一的一扇大门前,抬头向上看。大门是哥特式的,有一个蜂刺般的尖端,门上布满了复杂的阴刻,看颜色仿佛由青铜铸成。
  
  这是个梦,不是吗?
  
  Noel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模糊,像一团水草一样不停变幻着形状。他死死地盯住自己的食指,那根手指才慢慢地稳定了它的形态。
  
  那扇貌似沉重的大门被他很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像墙壁一样也是用纸糊成的。塔内透着微光,每隔一段楼梯,墙壁上就会有一支火把在缓慢地燃烧。他向上看去,无尽延伸的楼梯,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尽头——一片黑暗。这就像是在看一口深不可测的枯井。
  
  他顺着楼梯开始向上攀爬。所幸,楼梯不是用纸做的,而是实心的石砖,缝隙中填满青苔。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在他爬到顶端之时生命的出现与完全消亡已经走完了一个周期。当他站到最顶端时,他完全想不起来。只是劳累,非常劳累——就像是他这辈子一直在爬楼梯。他的心脏在衰竭的边缘,他的关节已经即将分崩离析,在骨头与骨头的交合处全是水肿,肌肉萎缩,白癜风在他松散的皮肤之上与老年斑一同绽放。
  
  最顶端是一个房间,他缓缓地推开门,然后步履蹒跚地迈了进去。他站着一片炎热难耐的沙漠里,回头看了看,没有门,只有更多的、曲线流畅的沙丘。他的身边各有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镜中映出了他垂垂老矣的模样:一个老化严重的男人,白发苍苍,却穿得像詹姆斯·迪恩。
  
  远处沙丘的顶端有几根柱子,上面隐隐约约有黑色的人形,但他看不清,因为他的视力已经严重衰退。他折下枯萎的植物主干的枝条,勉强用来作为自己的拐杖,一步步地向顶端走去。在烈日无情的照射下,他手握住的枝条再次焕发了生机,开始缓缓生长。绿叶一簇簇长出,把他的右手包裹在一团翠绿的阴凉之中。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在他爬到顶端之时生命的出现与完全消亡已经走完了一个周期。当他站到那几根柱子的近前的时候,他完全想不起来。只是劳累,非常劳累——他的肌肉已经像口香糖一样贴在了他的骨头上,皮肤脱水,覆盖在木头般的肌肉上像是斑驳干枯的树皮,眼球凹缩在眼眶中间,像是熟过头的果实,手指像鹰爪。
  
  那几根柱子都被深深地嵌进了沙子里,上面用黑蓝色的铁索绑缚着几个人——除了一个,其他的都已经干枯得只剩下黑色的骨骼和紧绷的皮肤了。但那个人还很年轻,好像还活着,他垂着头,棕发挡住了他的脸,但是Neol认识他。
  
  “Liam.”他用已经嘶哑得不成样的声音唤道。
  
  那个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双忧郁的蓝眼睛。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枯燥地撇了撇嘴。
  
  “听着,Liam。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你得知道这一切都是梦。你正在被一种叫做‘Dream Crab’的外星生物吸食大脑,你要死了!”
  
  “我不在乎。”Liam的语气很冷漠。
  
  “你不在乎?”
  
  “如果这是个梦,而且我要死了,你为什么在这里?难道我们还会做同一个梦吗?”
  
  “拜你所赐,我也要死了。如果你还不认识到这是个梦的话,咱们两个就要一起死在你家地板上了!”Neol试图向Liam迈出一步,却发现他们之间仿佛有某种墙壁,他只是过不去。
  
  “得了吧,你这招都快被玩烂了。”Liam皱着眉头,眼角下垂,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每隔个几年你就要来一次,用各种方式戏弄我。几百年过去了,你根本不觉得烦吗?”
  
  “几百年?”Neol疑惑地皱了皱眉。
  
  “你以为你旁边的柱子上挂着的那些风干人肉干是谁?”Liam笑得愈发猖狂了,他的笑声刺耳得像是渡鸦的哀嚎或是火车和野马群交替的嘶鸣,最后只剩下喉咙深处哽咽的“咯咯”声,“你把我绑在这几百年——风干人肉干,来一口吗?”
  
  太阳的光线和汗滴流入了Neol的眼睛,疼得他难以忍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然后用自己干枯的手指去揉。笑声突然消散了。
  
  “操,你他妈的盯着我干嘛?”
  
  Neol发现Liam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属于中年人的手,而他面前的Liam也就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幼稚得像只兔子。
  
  “不过你长得可真像我哥,”Liam端详着Neol的面孔,“我觉得我哥要是再老个几十年,差不多就长这样。你知道——”他的手胡乱地比划了几下,Neol根本看不懂,但他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你哥是Neol·Gallagher?”
  
  “是啊是啊,Noel·Fucking·Gallagher。”Liam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肯定知道我们俩啦!毕竟我们俩加起来几乎就等于绿洲了嘛。去我们家吗?我真想把你介绍给我哥瞧瞧。”
  
  梦就是这样,它不连贯,跳跃性,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就像是被剪刀剪得不成样子的纸筒。Neol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家里来的,但是他现在正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边。电视里正播放着海绵宝宝,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半瘫在沙发上,Liam则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身边,脑袋枕在他的肚子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纯棉窗帘下透出淡淡的日光,但房间中依旧昏暗。
  
  “嘿,Liam,我是Neol。”Neol轻声说,像是害怕惊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的“Neol”一样,“听着,我得跟你说点事儿。”
  
  “Neol?”Liam扒在沙发背上,只露出一双手和一个头,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你现在在做梦。”
  
  “什么?”Liam皱起了眉头。
  
  “你现在在做梦,有个外星生物正在吃你的脑子。你现在身边的一切都是他给你的麻醉剂,包括——包括坐在沙发上的那个Neol·Gallagher。你必须得醒来,或者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还能怎么解释这间屋子里有两个Noel·Gallagher。”Neol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自己。那个“Neol”转过头来看着他们,这着实把Neol吓了一跳,这个梦太真实了。他就像是在面对着一面可以穿越时间的魔镜。
  
  Liam沉默着看着他。
  
  “也许你还记得,那个东西出现在你的卧室里;也许你还记得,你已经不再是二十几岁了;也许你还记得……绿洲已经不存在了。你得醒过来,在现实世界有个大螃蟹正包着你的脸……”
  
  “我记得……”Liam低声说,他看向Neol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这让Neol不寒而栗,“我记得那个玩意儿趴在房梁上,我看到那玩意儿分泌的白色液体滴在地板上,我看着它露出蠕虫一样的腹部,我看到它扒住我的脸……我都记得。你走吧,Neol。但我不会和你一起。”
  
  我都记得。没必要说任何其他的东西了。这就够了,他都记得。他宁愿让自己的皮肤与骨骼分离半英寸,他宁愿让Dream Crab把自己的脑子溶解掉。他会死,但他依旧一定要留在这里。
  
  “你会死的。”
  
  “我早就死了。”
  
  “这肯定有什么我能做的。”
  
  “有,比如你走开。”
  
  Noel眨了眨眼睛,这次只有他和Liam。他们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面对着弥撒台。穿着黑袍的耶稣受难会成员正在教堂里绕着圈子,他们戴着黑色尖顶头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执着燃烧着蓝青色火焰的蜡烛、头骨、荆棘王冠,最中间的一位则举着耶稣受难象。他们低声念诵着忏悔的悼文和“Memento Homo Mori”。
  
  Liam一言不发。
  
  “跟我走。”Noel坚持着。
  
  “你没有理由把我绑在这,”Liam低声嘟哝着,“不停地给我希望,然后就那么走掉。不管我怎么呼唤你,你都无视我,是不是?你可以告诉我你讨厌我,但是别在回来找我了好不好?”
  
  “你是我见鬼的弟弟。”
  
  “原来你还记得你有个见鬼的弟弟。”
  
  “我不可能忘记你。”
  
  “不,那真是太容易办到了。”
  
  “我真的关心你。”
  
  “那你起码应该和我说晚安。”
  
  “咱们两个的关系太复杂了……”
  
  “从你拿球拍打断我的胳膊开始。”
  
  “你得理解我,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不?”
  
  “等你先理解我再说吧。”
  
  “照顾好你一直是我的责任。”
  
  “你已经不理我有八九年了。”
  
  “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变的……”
  
  “可是你变了。”
  
  “真他妈的,Liam——”Noel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着他,突然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又只有他们两个,互相对视,但Liam很快收回了目光,去看那些方济各会成员和巨大的风琴。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才明白我他妈的爱你?”
  
  沉默。
  
  “什么都不要说。”
  
  Noel被迫花了五分钟去思考究竟是他主动吻了Liam,还是Liam主动吻了他。
  
  那感觉怪怪的,跟以前的吻不一样,他不习惯——或许他根本不应该习惯。Liam像是带着愤怒和不满,把他所有复杂的感情都倾诉在这个短暂而悠长的动作里,像只愤怒的小狗一样用牙齿轻咬着Noel干涩的下唇,带来一股牛轧糖的甜味。这时的Noel则更像个接受者,他被Liam的举动吓了一跳。柔软的嘴唇最后在Noel的唇边停下,舌尖却还在挑逗般地舔舐,像是在舔一只棒棒糖。梦中的Liam还年轻,一大团甜丝丝的蓝色棉花糖趴在Neol的胸口上,然后轻盈地离开。
  
  在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身处多年前罗曼湖的舞台之上,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这就够了,因为这就是他们所需的一切。最后,他多少有点不情愿地得出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这是一个双方同时的主动。
  
  耶稣受难会的颂歌突然变得高昂起来,Noel和Liam托起身边的蜡烛和人类头骨亦步亦趋地加入了他们的游行,行走于黑衣人们的中间——
  
  他们的罪行被全部赦免。
  
  –
  
  [Oasis Lives Forever.]
  
  “噢!见鬼!”Liam几乎是尖叫着醒来,他脸上的Dream Crab 被迫剥落下来,滚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掺着几块黑色甲壳的焦土。他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试图抽回来,转头却发现Noel正对自己宽慰地笑。他的房间有点不太一样了,比如——
  
  “你是谁?”Liam眯着眼睛问那个陌生的苏格兰人,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花白的卷发反重力般地向上鬈曲,眉毛像具有自我性格一般夸张得翘起,蓝眼睛大而突出,虹膜近乎完全透明。他正握着双手对他们两个微笑,身后是一个蓝盒子——或者说,一个蓝色的公共警亭。他几乎没时间去想一个警亭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家里的。
  
  “他是博士,他救了你。”Noel介绍道。那个“博士”呲着牙露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
  
  “是啊是啊……Dream Crab……”Liam梦游般地看了看地上的两堆土,“如果是我,我会叫它‘Dream Crap’,你说呢,Neoly?”
  
  Neol突然不可控制地大笑起来,他躺倒在了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几乎笑出了眼泪。他根本没理由笑,一点逻辑都没有。他可能是要疯了,或是他已经疯了,疯得彻彻底底。“Dream Crab”和“Dream Crap”真的是个无聊的烂笑话。
  
  “给我停下,你个土豆。”Liam戳了戳Neol的肚子,反倒让他笑得更厉害了。Liam翻了个白眼,歪着脑袋,打量着博士:“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打扮得像个魔术师。那个警亭是你的吗?”
  
  “噢,它可不仅是个警亭。”博士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它是个被伪装起来的宇宙飞船,可以穿越一切时间与空间。我管她叫「Tardis」。她具有一些富有魅力的神奇之处。我所属的种族被称为时间领主,尽管我看起来像人类。我是个时间旅行者,还有一堆头衔——你知道,罗马二级男仆什么什么的。”
  
  “嗯,我怎么一点也不吃惊。”Liam耸了耸肩,说道。
  
  “因为你是Liam·Gallagher,”博士很认真地说道,“Gallagher家的人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吃惊。你们可爱的小脑瓜总能把事情想正确,你们的胸怀能包容一切:比如你面前的人是个外星人,出现在你家里的警亭是个时空机器,而你刚刚被一个可怕的外星物种寄生,险些丧命。你从容不迫,你毫不惊讶,你开门见山——所以我喜欢你们Gallagher家族。”
  
  “也许你可以带我们两个去周游宇宙,你知道?他一直想和某个外星人一起坐着宇宙飞船离开地球,因为这个我还给他送了四十岁的生日礼物。”Liam指了指已经平静下来的Neol,他正斜靠着墙坐着,微笑着看着Liam,好像在发呆。
  
  “还不到时候,”博士说,他的嘴角向一边翘起,露出白得有些吓人的牙,“你们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做。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们两个可以继续走下去,而你们的任务嘛……天机不可泄露。”
  
  “得了吧。”Liam挑了挑眉毛。
  
  “好吧,虽然这是违反常规的,但是我相信一个善意的小提示不会在时间线中产生任何不好的影响……”博士转过身去,又进了Tardis。过了几分钟,等他再次出现在门边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电吉他。他的眉毛兴奋地向上提起,像是海鸥翱翔时的灰白色羽翼。
  
  他扫出一个熟悉的和弦,微笑,
  
  “This one‘s called : Oasis Lives 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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